题目：我们该聊聊住宅了

背景一：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城市化发展是典型的“超级街区”(Mega-plot)模式，城市中的土地被划分为一块块“超级街区”单元，这些单元被规划用地属性并只提供区域基础设施，每个单元的建设被转移给开发商。这种缺少城市和空间属性的“超级街区”单元只需要遵循各自的规划条件而断裂相互关系，导致的结果无论是独立高层住宅，或是围墙里的重复住宅区，还是奢侈商业街，城市被分裂成一片片无法从普通人的角度能去感受的构筑物。

背景二：在中国这种绝无仅有的城市化进程中，最基本的问题、也是最大建设量的住宅，却往往不是我们一般意义理解上的建筑师(明星/实验/先锋/本土)设计创作完成的。

命题一：中国多数建筑事务所更执着于公建，会避开住宅问题，或者做了也不说、不提（至少从建设比例住宅的总量和我们所推崇的当代中国建筑师推出的作品中住宅的比例）；建筑学术圈讨论也经常忽视住宅问题，更容易表现出对房地产的不齿和一边倒的批判，将新的地产建设视为城市肌理的撕裂者和环境的破坏者。

命题二：地产开发商、大型设计院、建筑事务所，处于一种两两相互瞧不起、又相互合作的怪现象。

命题三：普通民众所讨论的建筑风格和建筑学讨论的风格严重脱节。普通民众讨论新古典、中式、新现代，甚至和建筑学讨论的涵义也不同。建筑学本身是应当更抽象、理论、精妙和前瞻，但对城市建设没有起到应有的引导和指向作用。

命题四：当代中国的住宅缺乏个体价值。房屋按面积买卖，价格凭面积计算。个体对居住需求的觉醒，对生活和住宅的追求，现在才刚刚开始。从这个角度看，都说中国房地产黄金10年已经过去，还是该说中国房地产黄金10年才刚要开始？

欢迎对命题佐证或证伪，批判或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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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题人：詹远 / 哈佛大学建筑学硕士，零壹城市项目负责人，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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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龙(曼景工作室负责人)

在中国，要谈住宅，没法绕开中国的土地制度。中国没有私有土地，除了农民宅基地之外，几乎不可能自建房。开发商某种程度上成为未来住宅业主的代言人，必须要简化和综合不同个体的诉求，并以回报率最高的方式满足。标准化是能够有效降低成本的手段。这样必然形成各种范式，平面的范式通常是在最大化的利用建筑法规，将开发利润最大化，往往会形成固定的模式；立面的范式则通过低成本复制异域风情或者建筑的符号化来迎合通俗审美。住宅的平面通常显得过分标准化，立面则会显得来历不明。显然这种方式很难与建筑学处在同一个话语系统。

然而，对开发商而言，住宅是操盘难度低，利润可观，回款周期短，资金成本低的产品，对下游的设计机构而言，住宅是公司快速回款的现金流的保证，住宅以其高重复率，均质化摊薄了设计成本，是利润率极高的产品。足够聪明的建筑师能在两种模式中随意切换，否则就只能分道扬镳了。在这个问题上中国的建筑师有足够的理由羡慕土地地私有的国家，它们会有大量的小型开发，私有住宅项目，这些项目有更加真实的需求，有更具体的条件，更多样的评价标准，通常是探讨建筑学的基础。中国建筑师则很难从住宅这个基本问题通过建筑学的方式来学习成长。这不得不说是一种缺憾。

近期住宅市场的震动结束了住宅市场的黄金十年。过去住宅设计是由追逐利润的资本粗放牵引的，建筑师回应开发商的需求。今后住宅问题还是需要通过开发商来解决，但是必然进入精耕细作的阶段，更真实的需求会被挖掘，更精细的设计会产生。这个需求当然会更接近用户，让房子会更好用。但是作为个体长期以来被剥夺的对于建筑的评价和决定的品位和能力，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中国古代并不缺乏这些，每个地区都能按照建筑的规制，结合地域特点进行发挥，没有繁复的规范，却有对于空间的共识。现在大众对于建筑的口味基本处在“礼崩乐坏”的程度，有规范、没文化，传统的空间常识早没有了，新的建筑文化又没建立起来，表面上各种花式层出不穷，实际上都是既可疑又空洞。说到底，今天讨论的住宅和建筑学的偏离，有政策的原因，也有建筑文化的原因，开发商和建筑师只是在这个条件下忠实回应了大众的需求。建筑师能做的可以是继续满足这些需求，但是也可以引导大众需求，建立更加健康的居住文化，甚至推动政策的变革，这应是是我们最应该期待的。

2

冯果川 (筑博执行总建筑师)：

关于命题一：

中国特殊的土地所有制和经济发展模式导致中国住宅的开发建设模式里只有成规模的住宅楼盘而没有私人建设的小型住宅（只有农村集体土地上会出现极少量建筑师设计的小产权住宅）。大规模的楼盘开发导致住宅设计的单一化。中国当下建筑学往往是美学派和技艺派，他们的理论在面对普通住宅楼盘简单粗暴的开发模式时，完全失语了。住宅的经济计算摧毁了空间和造型，单一的混凝土框剪结构也扼杀了建造的多样性尝试。

我认为住宅户型是住宅的核心问题之一，但是我们的建筑学知识无法和策划、销售人员较量。作为商品的住宅是已经异化了的住宅，它以销售而不是使用为导向。作为商品的住宅更多关注的是符号，是所谓亮点。据我了解很多明星建筑师曾经碰过住宅项目，但大多败下阵来。几乎很难有人说服开发商设计新颖的户型。我调查了大量的案例，发现九十年代末至今住宅户型的空间序列结构非常稳定，任凭外立面风格如何变幻，住宅的户型大同小异。这带来了中国家庭生活样式的贫乏和僵化。利用符号学、意识形态批判理论和精神分析，我们可以从住宅户型中解读出很多中国人当下的心理痼疾。但是有多少建筑师会去研究这些建筑学之外的研究工具？有才华的建筑师忙着打磨精美的作品，平庸的建筑师忙着挣钱。户型是中国社会、家庭、个人的心理缺陷的重要空间表征，户型的顽固不化是我们诸多社会以及家庭矛盾冲突的梗塞郁结，是国人脆弱而固执的幻想的支点。我个人觉得打开住宅固结的途径，一个是土地所有制的变革，另一个是精神分析理论对建筑学的改造（或者可以称之为建筑学的生活转向）。

3

王韬 (博士，《住区》杂志副主编 )

造成目前的住宅建筑的问题重重的几个方面大致是，土地开发过程、城市规划、标准和规范、工业化水平。从宏观来看，土地开发过程造成了用地过大，并且和周边城市设施脱节，或者无城市设施。城市规划深度不够，使得详细的住宅区用地规划成为私人（开发商）行为，而不是公共行为（以城市利益为出发点）。所谓城市肌理的撕裂和环境的破坏，不是从设计阶段开始的，是从土地批租和规划阶段就已经形成的。百万平米大盘的出现，可以解释为房地产的火爆，也可以看作城市土地和规划部门的失职。城市内如此大面积的区域，而城市管理不进入，全凭开发商根据产品定位和客户人群来规划设计，城市省了基础设施的投入，但是丧失了公共利益，这是必然。

就住宅设计本身来说，各种标准和规范的掣肘，使得住宅形式单一，放眼看去我们的住宅除了一体几户单元式就是点式高层，如此单调的节奏覆盖全中国，带来的城市肌理单调是必然的事情。各种继承性不反思的标准的盲目执行，例如仅仅是按照建筑面积出售住宅这一点，就足以解释我们住宅设计中存在的许多问题。最至关重要的一点，住宅的核心问题是居住的舒适性。而建筑工业和材料水准不高，造成住宅物理性能普遍低下。设计师不能介入住宅的核心价值，只能为一个类型单一、技术水平低下的产品做做表皮设计，所以积极性不高。

4

向玲 (gooood 创始人)

我对第三个与第四个命题更感兴趣。

住宅是一个世俗的产品，最终面向普通民众，就像是服装一样。每年顶级时装发布会上的先锋概念作品，影响着后继的设计师们，这些设计师和厂家将概念抄袭或者说模仿和重新演化，以各种容易让普通民众接受的方式以及能够适应日常生活的样式而出现在各个大销量的品牌店中。即便是很先锋的建筑师，也不一定选择很先锋的时装，而是通常选择一些高品质的人性化的服饰。同时像英国顶级手工裁缝店等等不推进服装概念边界而是单纯面向高端世俗的小批量手工定制作坊，也在世俗世界拥有极高的声誉。

行业与行业间的鸿沟，行业geek与行业普通从业者的鸿沟，是否真的与其它因素，比如语言，种族，偏见等等，也是人类不能建成“巴比伦塔”的一个阻碍。而这层阻碍又应该如何打破。如果提高国民生活质量与意识素质，达到和美国一样，纵观美国市场，无聊的建筑还是居多。硅谷的财富新贵们，甚至像乔布斯这样的人，也住在美式的看起来在建筑学上没什么意义的大面积豪宅中。

这样相比较，公共建筑是实现建筑上抱负的较好平台。同时，城市规划，景观规划等大尺度范畴的专业应该更强势的介入上层，因为成本巨大的基础设施，生态管理决定着整个区域发展的交通，效率，生态环境的基础。

过去大量建设的新房屋可能不方便再拆掉。相对于中国房地产黄金10年的现象，也许下一波热潮会是室内装修与配饰的黄金10年—–设计型的家具，配饰，餐具，床单，床垫等等，和家庭装修材料如环保的地板，墙漆等等，
会蓬勃发展。

5

众建筑

我们以为应从两个方面进行关于住宅创新设计的思考

一是直面市场化的住宅楼设计

作为中国近20年来建设量最大、影响人数量最多的建筑类型，我们认为必须用创新的方式来参与它的设计，而不是重复已有的方式。

尽管中国的土地制度决定了中国住宅建筑类型单一与逐利的特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无可作为，大部分建筑师不愿意过多参与住宅设计是因为规矩多、设计回报利润低、出效果的空间小、难以用风格来操作等原因，但这却也意味着需要仔细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面对常见住宅楼那种大量化的条件，我们认为建筑师可以将住宅理解为某种中间平台，联系个人/社会，公共/私密的中间平台。它上需利于城市，提供便利的交通、易用的生活配套、合适的形象等；下可为每一户争取最佳的居住质量。

说来容易做起不易，关键是要说服地产商放弃市场的投机心理和处处留心、关怀细节的滥情主义，把精力集中于在如此社会条件下，住宅还能怎么创新的讨论之上。

二是尝试灵活的产品化居住单元

相对于集合住宅，也许还能在一个更小的尺度上实现产品化的居住单元。毕竟产品化的住宅能够带来较高的居住质量，满足保温、密闭、隔声、防潮等硬指标，有基础的设施，这些在新建的住宅楼中已经得到证实。但在中国城市中，还有一类住宅是老城区住宅：尽管房屋破败不堪，但因为复杂的产权关系，居民却也不愿维护房屋，不愿转让，任由建筑衰败下去。

能否在保留原有老房屋的前提下，插入产品化的住宅空间，提供厨房厕所等基础设施，大幅提升居民居住质量，让他们体验到新建住宅的经验。产品化的操作容易保证质量，能够迅速的安装，这也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对原居民的干扰。

同时还能扩展可为偏远农村/山区提供住宅、科研用房等。也可成为市场系统，网络手机选购内外面材，选购功能模块。

可以说这两个方式一个是进入原有系统寻求突破，另一个是化整为零，灵活出击。但目的都是希望能够找到新的方法，不同于现有高度成熟系统化的住宅设计方法。唯有如此，才能让人对贯穿一生的居住行为有更多的选择，也才能打开现在住宅设计的桎梏。

6

洋务有用（腾讯空间）

几位都讲出了问题的来源，其实这个从业一段时间的都有体会，但是如何改进和日拱一卒的前进，大家的想法也无法摆脱理想化，因为这基本不是建筑师的水平问题，目前中国的情况中，指望建筑师一方来主导和引领有点理想化了，建筑师在行业内的地位和话语权都有些人微言轻自说自话，住宅规范的很多不合时宜，政府土地政策的背景，社会大众对于开放商建筑要求提高的倒逼压力不足，这林林种种，没有自上而下的一些变革，我看住宅建筑的尴尬现状仍将继续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谷德的向玲先生说的有些道理比较实际，家装中的如火如荼是可以预见的，建筑师走进室内设计的市场，把自己对于住宅空间多样的可能性代入进去启发大众思维，同时这样的产品销售率的提升一定会给予一些甲方将基础房型设计的可变自由度更高些；另外，中国社会目前处于大众关注和艳慕高收入阶层生活的社会群体状态，相对来说设计及度自由一些的高端的别墅，作为前端的住宅建筑的空间模式样板去唤醒大众的需求和审美也是能看到的走向，只是这需要有远见、胆识以及追求兼备的甲方和设计者同时出现及合作，几率不高但仍有希望。最后，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互联网的时代，互联网也许是个很好的推广建筑师理念的手段，走出建筑师自己的小圈子，通过跨界的交融，娱乐的手段，走入大众的关注范围，当戳中人们心中的需求点，我相信真正懂得攫取社会财富的投资方会出现。

7

陈贻发（三分建筑合伙人）

一、超级街区起于耻感文化，成于城市管理缺失（非专指规划、建设管理层面）

城市中住宅底商的利润率往往远高于住宅产品，而开放式街区可以产生更多的商业面积，既能提高销售利润，又能带来配套丰富、生活便利的卖点，为何以逐利为主要特征的开发商们宁愿放弃这一利润点而选择对立面（即超级街区），以封闭社区、私有花园作为重要卖点呢？原因非常简单——超级街区内的卫生、噪音、安全等各类环境均要远优于街区外以脏乱嘈杂为主要特征的城市公共空间，这也俨然已经成为中国特色。产生这一现象的根源正是耻感文化作祟下，公众易于去破坏不属于私有的空间环境，而城市管理的缺失既未能抑制破坏的发生，又对破坏后的修复缺乏必要的力度，两者共同作用，造成了公用环境与私有、半私有环境的巨大落差，开发商也就不得不为了居住的基本要素（安静、干净、安全等）去追求超级街区了，试想，假如我们的公共环境能有较好的品质，还有封闭的必要吗？开发商会放弃街区商业这一利润点吗？

二、城市规划管理部门的管控措施对住宅设计造成巨大伤害

开发商们对卖点的追求，对利润的贪婪，一度催生了大量优化住宅空间品质的设计，就拿高层来说，错层、空中院馆、复式通高厅、1.5倍层高空间、入户花园、2层高阳台等等，从多个层面改变了空间单调、室内外割裂、远离自然的高层居住空间；但随着这些卖点的推广，空间的优化变味为“偷面积”的各种手段，甚至一度出现一个户型近两百平米，仅配备基本的一厅一房一厨一卫，其余均为阳台的奇葩现象。于是各个城市的规划部门、测绘部门开始制定各类严苛限制——阳台面积占比、两层通高面积占比，甚至阳台的面宽、进深均给予严格的限制等等等等，如此一来，住宅设计已经转化为一道数学题，想要实现空间上的突破难上加难。个人以为，城市规划管理部门的管控措施应从思路上进行大的调整，不应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从管控的出发点来制定大层面的限制，将具体细节的可能性留给设计师。例如，我们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管控目标主要有两点：1、限制项目容纳人数2、限制建筑物体量对城市空间的侵占量，那么是否就可以从项目可居人数（居室总数），项目总体积（特殊情况下再作一些高度、宽度上的辅助措施）来作限定，其他就交给市场与设计师们去处理呢（BVR NOT FAR）？兴许结果会大不同。（BVR: BULIDING VOLUME RATIO ）

8

xt_s(游客)

命题一：”做了不说“是因为没做好——当然这个市场通常情况下也很难做好，甚至很难定义什么是好。而不论个人或是团体，都要从品牌上去经营自己的知名度，避而不谈甚至矢口否认，可以理解。我作为拳击运动员，就一定要说明我什么时候参加过一场街头斗殴吗？更何况很可能这场斗殴是以我被揍为主，没有规则的时候，拳王未必干得过流氓。只是从建筑师的职业道德上来说，如果因为要赚钱而做得不好，这应当归于素质问题。其次学术圈有批判不是很正常吗？不批判，总不能唱一曲忠诚的赞歌吧。而在正常的学术批判中，应当是分析问题提出办法，”表示不齿“这是政客、媒体或者喷子才做的事情。

命题二：赞同，但是请去掉”怪“字，”同行相轻“这个现象太常见了，我觉得一点也不奇怪。有钱的轻没钱的，有技术的轻没技术的，有理想的轻没理想的，环环相轻。轻就轻吧，谁让我资金技术理想三样没占全呢？待俺三样技能点都点满，哪有时间去轻你们？！

命题三：使用者（我这样称呼普通民众）谈论的内容一般是整个建筑学中的一部分。用舞台剧来打个比方：使用者一般讨论的建筑功能和风格，是舞台上的事情；而施工管理采购是排练室的事情；行政审批是广电局的事情；设计是编剧的事情；项目管理是导演的事情——使用者何必关心剧组今天谁买的盒饭？总结现象、提取逻辑、打破观念、创新实验再从头，这是很多学科的前进过程，而现在在住宅领域，现象只有一个。。。所以逻辑也只有一个。。。这时候我还敢打破观念，甲方就要问我了：你还想干这活儿吗？吃这一吓，我就不创新实验。我相信是各个部门不约而同的逐利，导致了住宅设计的殊途同归，同归久了，连殊途都没有了。要有殊途，从不逐利开始，但是资本永远不会不逐利，所以第一个不逐利的人，要么是建筑师，要么是行政部门。作为建筑师，我更看好行政部门哟（这话听起来有点将要永远也等不到了的节奏）。

命题四：说不清楚。有钱了就买更好的产品，有产品需求就有生产的动力，这是一定的。但有钱没钱，在中国并不怎么由勤劳所决定，我挣多少钱具有极大的偶然性，我的钱值不值钱，有更大的偶然性。而房价稳健有几乎的必然性，所以其实应该说是房价的黄金10年。住宅将如何？——请看命题三——我个人觉得毫无希望可言，而原因正是因为我觉得目前几乎不存在什么所谓的个体对居住的觉醒，如果有觉醒，为何住宅会变成期货？如果有觉醒，为何会以买保时捷的价格买夏利坨？如果有觉醒，为何会认为是地产商和建筑师坑了中国？

9

盛梅（美国ATA设计公司设计总监）

住宅本是一种无所不在的建筑形式，尤其在当前中国，住宅建设支撑起了房地产市场和建筑行业。相对住宅及其市场影响，设计领域对住宅这个话题谈的并不多，特别是面向市场的住宅建筑，在行业里仿佛是空气，因为太过常见而无人注意。对住宅的发展和建筑设计，不论是土地政策、国家规范、设计执行等等都是有很多限制，人们对其评价也有各自的出发点和各种态度。但我不同意一种态度：因为这些限制、大众的“庸俗”品味、开发商的唯利是图，所以住宅在建筑设计方面无法突破，甚至，只能甘于平庸、放任市场的牵制。这种态度并不少见，现在往往一提到住宅设计（俗话叫楼盘），似乎建筑师就很无辜，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市场的错。对此，我本人是持相反意见的。我的观点是：恰恰是因为中国建筑师的机会太多，项目做的太杂，导致对住宅建筑的研究并不深入，尤其是所谓的学术界和理论界，一些人对该问题的理解力仅限于书本和文字上，有的人连和开发商、住户打交道的能力和兴趣都没有，反倒写文章去评论住宅和住宅产品。

我认为中国的住宅建筑发展是真正“自下而上”的，它们是现有体制里少有能够释放公众意见的地方。公众如何表达自己？通过买房子、通过对楼盘销售员表示自己喜欢哪种样板间、喜欢哪种户型。当然，因为中国的商品房在很大程度受土地垄断性和稀缺性的影响，并不能完全体现公众意见和真实需求。但和其它建筑类型比（博物馆、车站、图书馆、学校、写字楼等），住宅是唯一面向大众、面向市场竞争，而且是最贴近生活的建筑。因此，我很同意向玲的角度，“住宅是世俗产品”。现在一些建筑师，其实并没有把自己放到这个位置上看待住宅。一方面抱怨限制条件多、大众庸俗，另一方面又没有能力做出有说服力、能够征服消费者和市场的产品。建筑师似乎更愿意把自己放到一个局外人的位置，高高在上地去谈论，而不愿意走进真实的世界。

住宅作为一种产品，首先要满足市场要求，满足大部分用户的要求。在这个广泛的基础上才有可能沉淀出一些精品建筑、甚至具有艺术价值的东西。如果每个住宅建筑师都想把设计做出扎哈（Zaha）、安藤那种建筑的效果，对用户和社会来讲简直是灾难。当年密斯的法恩沃斯住宅（Farnsworth house）、甚至以住宅设计为生的赖特晚期作品，为了追求形式的纯净和建筑风格，建成的房子使用起来其实并不那么舒服。当然，那些是建筑艺术品，是一个行业里的少数，它们是作为整个社会的财富而存在的。对当代从业建筑师，我们有必要理解建筑产品和建筑艺术品之间的不同，再去讨论住宅、或任何一种建筑形式，恐怕才有意义。

以此观点为前提，我认为建筑师在处理住宅建筑时，首先要保证作为世俗的产品，让用户“喜闻乐见”，舒服、好用、性价比高，再谈其它。就像我们无法脱离舒适性来谈论鞋子的质量，住宅建筑也一样，不是以某个建筑师的喜好为标准的。中国的住宅建筑、或者说任何一种建筑，真正需要提高、需要大家关注、需要行业投入的，不是掰手指头数得出来的代表作和地标建筑，而是大量的、无处不在的普通建筑。他们构成了中国城市的底色和行业的真正水平。就像一块奥运金牌不代表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和人民的身体素质一样，一栋建筑也不能代表一个地区或行业的整体水平。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建筑整体水平，同我们试图比较和超越的国家比，还是很低的。

作为靠市场生存的设计师，我们知道上面的种种问题不能单靠讨论解决、不能靠一小部分人解决。但是否我们就因此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当然不是，现在有很多所谓的商业化事务所/建筑师，一直在面向市场和开发商合作，能够做出很好的住宅产品，其专业水平，对空间、材料、形态的控制力、对社会生活的理解力，远超过很多当红新锐建筑师。我们把这叫做“职业化”。只是他们通常不出现在学术界和媒体上，给人（尤其是年轻人和学生）的印象仿佛他们不存在。似乎只有一小部分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在呼应、忧虑。其实，建筑是个非常实际的东西，做出来给大家用，才知道好不好。因此，即使有很多限制条件，建筑师在住宅设计时的选择不多，我们也有一个选择：至少可以选择把建筑做精美、把设计做得细致到位、让用户住进去之后感觉美好。以此为基础，我们才能赢得业主的尊重，赢得市场认可、赢得未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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