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2日,当代建筑的理论建构与实践创新学术论坛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学术报告厅举办。论坛中,程泰宁(筑境设计 on gooood)、崔愷、庄惟敏(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 on gooood)、周恺、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厂 on gooood)、张永和(非常建筑 on gooood)、严迅奇(严迅奇建筑事务所 on gooood)、邵伟平、柳亦春(大舍建筑 on gooood )和马岩松(MAD on gooood)分别就主题发表了精彩的演讲,谈论了各自对于建筑理论与创新的理解。
本文记录了马岩松在论坛中的演讲“超越现代主义”。
(only in Chinese) On May, 12th, a forum named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e Theoretical Construction and Innovative Practice took place in the lecture room of National Museum. During the event, Cheng Taining (CCTN Design on gooood), CuiKai,Zhuang Weimin (Architectual Design and Research Institute of Tsinghua University on gooood), Zhou Kai, Yao Renxi (Kris Yao | Artech Architects on gooood), Zhang Yonghe (Atelier FCJZ on gooood), Yan Xunqi (Rocco Design Architects on gooood), Shao Weiping, Liu Yichun (Atelier Deshaus on gooood) and Ma Yansong (MAD on gooood) made speech about the issue. This article records the speech given by Ma Yansong during the forum.
To see Chen Taining’s speech, please click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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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岩松演讲:超越现代主义
▼演讲中的马岩松
Ma Yansong giving the speech
我今天的演讲“超越现代主义”,题目比较大,但原因是今天的中国建筑界的主流思想还是西方的现代主义思想。今天的研讨会提出中国应该建立自己的建筑思想和语言体系,我认为是到了这个时候了。但这并不是因为中国现在正在变强大,也不是因为越来越频繁发生的中国跟西方在经济政治领域的矛盾,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具有思想,文化,和语言的多样性,只不过由于一直以来的欧洲中心论——这甚至也是中国学界和建筑界普遍接受的——造成了中国对自我的文化和思维缺乏理解。我一直认为,文化上其实不存在对抗或者高低的问题,只是不同文明的发展路径不同而已。中国独特的思想和语言是什么?对西方和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是什么?我对这些问题很有兴趣。
那么就先说说现代时期的中国语言经历了什么。今年是五四运动一百周年,五四时期,吴稚晖对中国文字的评价是:“迟早必废。“陈独秀表示赞同他的观点。瞿秋白说:“中国文字是世界上最龌龊、最恶劣、最混蛋的中世纪的茅坑”。他提出要废除汉字,将中文拉丁化。他将当时中国人20%的认字率归罪于汉字的繁复,认为中国文字难以与西方现代社会的生活和文化相融,阻碍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他认为文化和自然科学是挂钩的,中国经济、科学、技术的落后,是因为汉字作为语言工具的落后。
鲁迅作为中国的大作家,也质疑中国文字。在《语文的新生》里,他说:“会拉丁文的才写入中国新文学,因为这些人不受庄子的毒害。”毛泽东也在中央召开的知识分子问题会议上谈文字改革:“……看起来还是采取这种外国字母比较好……我们的汉字在这方面实在比不上,比不上就是比不上,不要以为汉字那么好……假使拉丁字是中国人发明的,大概就没有问题了。”
这段历史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敢不敢相信,在1935年关于中国拉丁化新文字的推行意见书中,几乎所有中国的代表性的知识分子,包括蔡元培,鲁迅,郭沫若,矛盾,巴金等共688名都签字表示支持。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是想说明当文字和语言仅被当成是工具时,你便有可能认为她是“落后”的工具,甚至转而认为它所承载的文化和思想也是“落后”的。但语言其实也是一种文明的独特视角和思维方式深植的土壤。
今天,我们谈论的中国建筑,不也正在面对相同的被全面“拉丁化”的处境么? 西方现代主义的思想和语言已经统治了整个的建筑实践,教学,和评论。 中国文化中独特的思想和语言究竟是什么呢?没有自己的思想和语言如何能发展出中国的新建筑,新文学,新音乐,新绘画呢?
蔡元培在1919年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的演讲中说,西方的美术建立在对自然科学的理解上,而中国不是。他倡导中国美术学生学习西方画素描,雕塑系从骨骼、结构开始。将美术“科学化”。这里其实忽略了,正是思想和语言的不同才造成了看待艺术的不同方式。西方讲究逻辑,客观,东方讲究写意,感性。而今天经过了“现代化改造”的中国的建筑学院,谈的是构成、肌理、空间,建构,拓扑,类型学等等,这些词是西方的语言,所承载的也是对应的思想和方法。
鲁迅在这么一段文字中,对中国美术的“意境”是持批判态度的,他认为“:两点就是眼,不知是长是圆;一划是鸟,不知是莺是燕;意境空虚,没画出到底是什么。”这是在说中国美术“不如西方美术客观”。可是今天看八大山人的画,这种点到即止的意境则被理解为中国美术的高境界。
我们对文化的理解,不应是某天突然自信了,认为自己什么都好,唐装好,大屋顶好,园林好;哪天突然又不自信了,认为自己什么都不好。中国应该了解自己思维的独特性,有自己的语言,而且是新语言。用中国传统材料和符号给柯布西耶的西方现代建筑穿外衣并不是出路。
我以前出过一本书叫《疯狂晚餐》,书中有一张1963年对整个故宫进行改造的方案图纸。这个方案是计划把紫禁城完全拆掉的,中轴线上从广场到景山继续建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博物馆这样的苏式建筑群。后来没有实现,今天看起来这好像是不可想象的疯狂,但其实,在天安门前实现的这两个巨大的苏维埃式大柱廊建筑不疯狂么?它也是跟紫禁城完全没有关系的。从那时候起,中国建筑师的语言,要么复古和符号,要么就是“借用先进文化”,这也基本可以等同于文字的拉丁化在中国建筑界的实现。我讲“超越现代主义”,不仅是要超越学术层面的具体的现代主义,也是希望走出有东方思想渊源的,一条不同的道路。
2005年,我在天安门广场改造方案里,把广场变成了森林公园,称之为” 北京2050” 。现在天安门广场有一些绿化了,之前完全是一片混凝土。保留历史现状固然重要,但是创造人文的自然空间对我来说更重要,如果北京的政治空间变成了自然,开放,自由的市民空间,那中国无数城市的格局都将改变。
▼天安门改造方案,renovation proposal for Tiananmen Square
20世纪20年代,柯布西耶提出了“光辉城市” 的理念,放在今天,我是反对的。当年巴黎也反对,否则就看不到今天的巴黎了,然而这个理念却在今天的中国很多城市都实现了。很多人都对柯布西耶的理念不满,但是反对的点可能和我不一样。我想说是思维方法的问题,把房子当成对空间权利和资源的占有,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思维方法。这张照片对比的天津和曼哈顿,今天很多项目都停了,我觉得停得挺好,这就是中国的城市建设,认为所谓的现代化,就是实现北美的城市模式。
巴黎在1972年建了一座黑色的蒙帕纳斯大厦,是巴黎老区唯一一座摩天大楼,现在被巴黎人称为“巴黎的伤疤”。我们被邀请对它进行立面改造。边上的埃菲尔铁塔现在成为了巴黎的骄傲,但是高层建筑成为了对资本和权力的彰显,实际上是从埃菲尔铁塔的建成开始的,如果要质问蒙帕纳斯的存在,可能要重新质问埃菲尔铁塔的存在。我们的方案是让新的大楼用幕墙上下倒置周围的世界,让反射的埃菲尔铁塔,也是以上下倒置的幻影存在。从这个新角度反思一下埃菲尔铁塔,从那时开始,我们已经不幸地把现代建筑的归宿放在了远离人和自然的地方。
▼巴黎蒙帕纳斯大厦改造方案(点击这里查看更多),design proposal for the Renovation of Paris’ Montparnasse Tower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纽约的双子塔可以说是对现代主义原则的完美呈现,它的高度,它的重复,纪念性和它的力量,而这些都成为了它在“911”中被袭击的原因,因为它就是当时美国资本和权力的纪念碑。
现在在两栋楼原来的位置建了911纪念碑,是像深渊一样的两个深坑,底下有水,痛苦被刻在那里,变成了一种纪念。这跟我对纽约的理解非常不一样,我觉得这个城市非常有活力、有希望。当时有很多重建方案,比如建一个更大更了不起的建筑作为纪念碑,来重振信心,最后却让如“伤疤”般的纪念碑留在了这个城市。
我在读研究生时,课程题目有双子塔的重建,我对这个“纪念”方式有不同的看法。我的设计“浮游之岛”是一个水平的,云一样的建筑,让公园漂浮在城市上方,今天再看这件作品,对我来讲,它其实是在表达两个字:解脱。解脱是不是一种意境呢?我们总觉得美才是意境,其实人的情感是十分丰富的,对灾难、对人生、对很多事物的感受,都可以是意境。我不想参与复杂的竞争、纪念或者其他复杂的政治和种族争论,而是想建立一个关于自由和梦想的目的地。
▼双子塔重建方案,reconstruction proposal of the Twin Tower
前年,我们有机会在纽约设计了一栋住宅楼,在帝国大厦旁边,有人说它像飞鸟的雕塑,感觉要飘走,这可能就是我的想法,不坚固的短暂停留。我不想建一个很结实的东西,我想让建筑逐渐消失在天空里,也跟天空相接。
▼曼哈顿34街公寓效果图(点击这里查看更多)
East 34th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十几年前我中标了加拿大的“梦露大厦”,当时我对北美的整体印象是到处建的方楼,就想能不能把楼变成一种好像被风吹动的自然物,有自己的生命,阳台水平的线条没有强调垂直的力量。
▼梦露大厦(点击这里查看更多)
Absolute Towers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在日本“四叶草之家”幼儿园项目中保留了原来老房子的木结构。它的仪式、情感是在创作的一瞬间产生的,还是一直存在于这个地点?土地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人对一个地方的留恋,有时候强烈到我们没法忽视。当他们跪下来的瞬间,我深受触动特别想为他们保持这份信仰。
▼四叶草之家外观(点击这里查看更多),external view of Clover House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四叶草之家”外观看着跟周边的建筑不太一样,但是里面保留了老的建筑的木结构,使它成为新房子的一部分。如果认为这种木框架的建筑语言是一种实用工具,确实,这种手法节省了木材;如果认为语言跟人的情感相关、是文化,那么保留下来的木结构其实记载了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命历程。这里面的木结构不是文物,但是我觉得它有价值,可以向孩子们诉说,他们成长的地方是从哪里来,原来是什么样子的,这让一个看起来和周边不同的建筑也一样能根植在这片土地的情感里。
▼四叶草之家内部保留老建筑的木结构
wooden structure of the original house remained in the interior
哈尔滨大剧院是建在湿地边的建筑,它匍匐在地面上,成为大地景观的一部分,人可以从建筑的边缘走到建筑屋顶的平台。我希望它不要显得那么伟大,是一种比较容易亲近的姿态,人走上去好像在继续自然界的探索,但却是人工安排的体验。走到建筑的顶端,可以与天空产生对话。有当地人叫它雪堆、雪山。其实我当时想的就是从飞机上看,它应该是大地的一部分。
▼哈尔滨大剧院外观(点击这里查看更多),external view of Harbin Opera House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小剧场的前厅完全是白色的自然光,照在空白的墙上,光影呈现出时间流淌的感觉。我特别想找这种抽空的感觉。空间语言是抽象的,不是符号性的,它可以将现实抽空,留出想象的时空。
▼哈尔滨大剧院室内,interior of Harbin Opera House
我研究古画,做出一个没有明确轮廓的模型,它是不完美的,一直生长,自然跟人互相穿插。后来我把它演化成了“黄山太平湖公寓”的设计,是在水边的一片住宅,依山而建,每一栋都不一样,也没有明确的形状,有点像一个个被复原的山峰,每层都是参差不齐的平台,仿佛在空中飘动。
▼黄山太平湖公寓(点击这里查看更多),Huangshan Mountain Village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北京的“朝阳公园广场”项目,好像水墨画中的山水画境和公园延续在一起。它不是自然和城市的边界,而是自然向城市的渗透。
▼朝阳公园广场(点击这里查看更多),Chaoyang Park Plaza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建筑评论家王明贤画了一系列的画,将中国的新建筑,如鸟巢、国家大剧院,央视大楼等放到中国古画中,都有一种冲突感。但是把我们的这个山水建筑放在里面还挺协调。但在现实中,很多时候我们的建筑跟周边建筑并不那么协调,我认为这可能是环境出了问题,他们已经和中国的文化文脉相去甚远。所以即使我知道存在不协调,我也不能协调,要不然就是继续历史的错误。
▼王明贤将朝阳公园广场放在传统山水画中,Chaoyang Park Plaza in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
人工和自然,在西方的概念里是对立的,即使今天谈人爱护自然、保护环境,人和自然也是对立的,他们是主客体的关系。但是中国传统观念中讲究的是人和自然的融合,自然成为人情感的延续和归属。园林是这样,古典城市也是这样的。
我在浙江“衢州体育公园”项目中,将体育场馆建筑做成了连绵起伏的火山大地景观,人可以从周边走上去,下面是场馆。从设计语言的功能性方面考虑,设计提供了公共空间、生态、绿色等体育活动非竞技层面的内容。但超越功能和技术,这种语言所描述的实际上是超现实的诗意,我们希望创造有东方意境的新空间。
▼衢州体育公园效果图(点击这里查看更多),Quzhou Sports Campus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在洛杉矶“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中,我希望建筑能成为飘浮在场地上面的云,底下还是开放的公园,云上又创造出一个新的空中公园。从设计语言的功能方面考虑,这个空间很好用,底下有遮阳空间,上面提供了新的公共空间。但语言深层的含义是希望创造出一种未知感。云是很神秘的东西,进入博物馆就是升空进入云中探索的过程。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效果图(点击这里查看更多),Lucas Narrative Museum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所有的语言都不只是关于具体客观的,它总是指向一种感觉和情感。
我们在北京的“四合院幼儿园”马上就要完工了。围着一个四合院建了一栋平房,带有一些新的院落。屋顶成了活动场地,上去能看到老房子的坡屋顶,但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看不到新的建筑。刚刚这些语言是功能性的表述。但从感情上说,上屋顶就是向往自由的天性。俗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小孩淘气喜欢往屋顶上跑,因为院子里是限制性空间,而屋顶是自由的,可以跨过很多边界。这是我在情感上想达到的意境。
▼四合幼儿园效果图(点击这里查看更多),Le Cheng Kindergarten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我们正在将荷兰鹿特丹水边的一个仓库改造成移民博物馆,一战二战欧洲人去美国,全是从这个港口坐轮船出发。今天难民、移民成为了世界性问题。 我想打破这个坚实而沉重的框架。我做了一个“龙卷风”,冲破了坚固的堡垒,继续飘舞于半空,就像那些鼓起强大的勇气离开自己的家乡的人们 。我本能的草图就是我的语言。我想冲破束缚,看到一个新的希望。
▼鹿特丹Fenix移民博物馆效果图(点击这里查看更多),Fenix warehouse in Rotterdam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最后是在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一个隧道改造项目,我想制造出脱离现实的意境,人的思绪和想象能从隧道的观景台飞出去才好。人们可以听见观景台下面的哗哗地水流声,但却碰触不到,更加激起了人们对更加深远的空间的渴望。意境一定跟个人情感紧密相关,当我看到想象中的另一个时空,它与时间、自己和天地有关的时候,我就很兴奋,希望用我的语言分享给更多的人。这种阐述的方式是感性的。
▼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隧道改造(点击这里查看更多),Light Tunnel (click HERE to view more)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适合用言语描述,“此处无声胜有声“讲的就是一种默契和意境。一旦想把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讲清楚,就可能要借助不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方式,这可能会导致更多的偏差。
今天讨论中国自己的思想和语言,可能还有一层文化身份认同的意思。从北京奥运时代开始,文化身份对中国建筑师群体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和在中国的情况不同,我在国外进行的多个实践,基本没有人很在意我是否是一名中国建筑师这个身份。但既然不远万里请我们去做设计,肯定也是当地人做不出这样的作品,没有这样的思维。所以身份的独立首先要基于思想和语言的独立。如果在中国不断重复发展西方的现代主义思想和语言,那如何能产生新的,让西方也注视,也受启发的新建筑?这个任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易。我们都可能有时候说的很好,一做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这需要一段时间,一个过程,但现在看来有必要下决心,蹒跚地走出自己的路。
More: MAD,MAD on gooood


























文章很好 但那些建筑就是在扯淡了
天安门的方案完全在扯淡,具有政治性聚集的广场,变成森林公园?
看太多马岩松的东西,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浮躁了
为啥
因为都是异形建筑,形态给人一种不牢固,不安定的感觉,设计思维也是以打破四平八方的现代主义,看着就燥hh
很概念、很棒的设计!
马工流批
醍醐灌顶
马哥的建筑这么解释后醍醐灌顶。不过都是从外观(旁观者),和设计美感,拍出来的照片,与周边和自然的结合。但没有一点是从使用者出发,当然,公建还好,容积率浪费得起,也不差钱,咱只缺形象和噱头。现在有些住宅各种异形,有点接受不了~~~不过马哥 住宅不多啦
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醍醐灌顶
牛比
马哥牛皮
讲得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