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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革新

窦平平
剑桥大学博士
南京大学副教授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客座设计导师
LanD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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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姑且使用这个词作为统称）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去很多次的地方，是我们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都最为熟悉的地方，我们在里面进行的一切活动都是极其个人的。但是，或者说因此，我们很少谈论它，也很少把它作为建筑“要素”看待。

假如跨越时空地统揽过往，无论西汉冥器所展示的当时置于猪圈之上的家庭厕所，还是古罗马遗存下来的向开放下水道排放的坐式公厕，或是英国绘画所描绘的中世纪宴会式盆浴，都极具想象力，又与当下形成强烈的距离感。我们的起居、休憩、工作空间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文化地域间的差异，恐怕远远比不上入厕和洗浴空间颠覆性的变化。

▼西汉的猪圈厕所

▼古罗马的公共厕所

▼中世纪英国的公共浴室

现代洗手间是什么？它的本质是管道，是系统，是一个个使用终端与庞大的管网的连接。它开始于1775年，苏格兰人卡明斯发明了S形弯管，随着工业革命普及并广泛沿用至今。S形弯管让一部分水驻留在管道中，阻止下水道内的不洁气体侵入终端，使得卫生设施进入千家万户成为可能。并且，洗手间不仅不再需要远离居住空间，还可以与之充分结合。

▼卡明斯S形弯管，1775

因此我们现在总想隐藏起来的管道，在现代洗手间的初期，是被骄傲地暴露和展示的。比如1905的美国某洗浴设备品牌的广告宣传画，锃亮的镍铬合金管道理性又优雅地在墙边蜿蜒，清楚明白地展示着冷热水分别供给，上中下三个花洒和龙头满足不同需求。又如1909年一位时髦的瑞典都市女性在自家浴室内，浴缸上方数支银色管道和黄色水阀，就像她身后绽放的百合花一般，给生活带来舒适和美的享受。

▼美国某洗浴设备品牌的广告宣传画，1905

▼瑞典家庭浴室，平板印刷画，1909

在“清洁即是美德”的现代主义时期，洗手间是卫生意识的彰显，它对卫生近乎极致的表现甚至超出了它所能提供的。从勒·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1929）的正门进入，赫然出现在门厅的是一个白色的独立的洗手池，让人觉得建筑师一定把它视作一座优雅的雕塑了。继而又如同佛寺门前的净手池一般，让人不禁审视自己的污浊而谦卑恭敬起来。事实上，白色洗手池出现在现代主义建筑的各个房间，卧室、书房、客厅、画廊……绝不仅仅在洗手间。比如在密斯的图根哈特别墅（1929），一个四周由玻璃作防水保护的白色洗手池出现在家庭女教师房间壁柜的一角。

▼萨伏伊别墅门厅，1929

▼图根哈特别墅家庭女教师房间，1929

那时洗手间的空间形式努力追随着极具功能感和工业感的卫生设备。无论萨伏伊别墅中随椭圆形浴缸而弯曲的卧室墙面，还是深受勒·柯布西耶影响的考克尔和弗雷设计的美国阿卢米埃尔住宅（1931）中随马桶婉转的半圆形墙面，或是紧紧围裹着淋浴室的凸型洗手间，都是对卫浴设备所代表的洁净性和先进性近乎崇拜的空间赞美。

▼萨伏伊别墅洗手间，1929

▼阿卢米埃尔住宅洗手间，1931

洗手间一直是一代又一代现代主义者们展示和探索革新性的前沿阵地。艾莉森和彼得·史密森夫妇的“未来之家”（1958）展览建筑，更是将技术乐观主义推向了高潮。看向内院景致的开敞洗脸池、嵌入地板并凸向内院的恒温浴池、洗浴后能将身体吹干的冲淋房，都充满着对卫生、便捷、舒适和先进的大胆构想。

▼“未来之家”，1958

近二三十年奢侈酒店的房间设计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透明盒子式洗手间。洗手间，连同人在其中的一切活动，成为了被主动暴露和亲密观赏的对象。如同昏暗博物馆中的展柜，灯光射向展品。尤其是洗脸、淋浴、坐浴设施和空间，被视作艺术品来设计和展示。现代主义盛期的种种探索告诉我们，这些都并非近年才萌发的身体意识与审美喜好。

▼近年奢侈酒店的透明盒子式洗手间

除了保持卫生，洗手间也是我们检视和欣赏自己身体的地方。现代主义先锋建筑师艾琳·格雷在E.1027住宅(1929)中设计了“卡斯特里亚尔镜”，镜子的一部分可以转动，变换角度并和旁边的镜子主体组合形成反射影像。 她还设计了“卫星镜”，将柔光灯置于主镜中，让具有放大效果的子镜围绕它转动，像莫霍利·纳吉的动态光影装置一般。这些梳妆镜进一步增强了身体和性别意识，也在一定程度上从女性的角度，表达了对被男性建筑师裹挟的现代主义运动缺乏细腻感官体验的批判。

▼卡斯特里亚尔镜， 1929

▼卫星镜，1929

当面临对前现代时期的建筑进行再利用时，加入现代洗手间和与之匹配的管道系统也是最难以处理的问题。法雷尔和格雷姆肖刚刚从AA毕业时，在将一排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维多利亚时期联排住宅改造为学生宿舍的项目中，就创新性地解决了安装现代洗手间设施的问题。他们在房子后面加建了一座钢结构的螺旋塔，里面插入一个个玻璃钢胶囊式洗手间，塔楼外表面用朦胧的玻璃包裹。

▼洗手间塔楼，法雷尔和格雷姆肖事务所，1968

不过现代主义之后，洗手间的革新似乎也放慢了脚步。我们并没有看到后现代的洗手间，也没有看到参数化的洗手间。（当然，这里指的是与其核心理论相匹配的模式，而不是表面的形式。）

近几十年，如果说洗手间有革新的话，可以说极其爱干净的日本人走在了世界的最前沿，简直可以称作是一场TOTO革新。这场革新同样不发源于空间和形式，而在技术，和它所支持的服务——将toilet和bidet合为Washlet。可以进行洗暖吹的多功能日式智能马桶Washlet震惊了欧美人，戏称坐在上面面对有众多按钮的控制板需要驾照才能正确操作。飞机在东京成田机场降落前常常会播放TOTO的宣传短片，教外国来客如何使用，或者更确切地说，享受，日式马桶的多样服务。

▼日式智能马桶的控制板

我们看到洗手间的技术和空间在过去一百年间，较之建筑的其它部分，发生了更为颠覆性的变化。然而，当我们面对当下，建筑的其它部分都在发生变化，或是更加融合，或是更加模糊，或是转换自如，或是有待定义，这时候洗手间却又似乎比它们都更加稳定。它似乎不该这么稳定。那么我们在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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