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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禅宗判别南北,可以说是两类才智或两种理性倾向在佛教思想里的一个表现。
我们常听说中国古代文评里有对立的两派,一派要“载道”,一派要“言志”。事实上,在中国旧传统里,“文以载道”和“诗以言志”主要是规定各别文体的职能,并非概括“文学”的界说……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有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孪生姊妹。“书画异名而同体” ‘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 “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 “文者无形之画,画者有形之文,二者异迹而同趣。”……
康德曾分析“理性”里有两种倾向:一种按照万物的原则,喜欢繁多;另一种按照合并的原则,喜欢单一。禅宗判别南北,可以说是两类才智或两种理性倾向在佛教思想里的一个表现。……
南宗禅把“念经”、“功课”全鄙弃为无事忙,要把“学问”简至无可再简、约至不能更约,……
“疏体画”用笔不同于“密体画”,“论文字者谓增一分见不如增一分识,识愈高则文愈淡。予谓画亦然。多一笔不如少一笔,意高则笔减。何也?意在笔先,不到处皆笔[‘不’字直贯全句,等于‘非到处皆笔’]。繁皴浓染,刻划形似,生气漓矣。”……
那末,能不能说南宗画的作风也就相当于中国旧诗里正统的作风呢?《中国诗与中国画》
O 整个理论系统剩下来的有价值东西只是一些片段思想
正因为零星琐屑的东西易被忽视和遗忘,就愈需要收拾和爱惜;自发的孤单见解是自觉的周密理论的根苗。再说,我们孜孜阅读的诗话、文论之类,未必都说得上有什么理论系统。更不妨回顾一下思想史罢。许多严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学系统经不起时间的推排销蚀,在整体上都垮塌了,但是它们的一些个别见解还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时效。好比庞大的建筑物已遭破坏,住不得人、也唬不得人了,而构成它的一些木石砖瓦仍然不失为可资利用的好材料。往往整个理论系统剩下来的有价值东西只是一些片段思想。脱离了系统而遗留的片段思想和萌发而未构成系统的片段思想,两者同样是零碎的。眼里只有长篇大论,瞧不起片言只语,甚至陶醉于数量,重视废话一吨,轻视微言一克,那是浅薄庸俗的看法——假使不是懒惰粗浮的藉口。《读<拉奥孔>》
O 可以入画之诗尚是眼中金屑也
诗中有画而又非画所能表达,中国古人常讲。“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陈着说:“梅之至难状者,莫如‘疏影’,而于‘暗香’来往尤难也。岂直难而已?竟不可!逋仙得于心,手不能状,乃形之言”。王摩诘《山路》诗:‘蓝田白石出,玉川红叶稀’,尚可入画;‘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则如何入画?又《香积寺》诗:‘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声’、‘危石’、‘日色’、‘青松’皆可描摹,而‘咽’字、‘冷’字决难画出。故诗以空灵,才为妙诗,可以入画之诗尚是眼中金屑也”
《读<拉奥孔>》
O 对事物往往突破了一般经验的感受,有深细的体会,因此推敲出新奇
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口、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也说“响亮”,把形容光辉的“亮”字转移到声响上去,正像拉丁语以及近代西语常说“黑暗的嗓音”(vox fusca)、“皎白的嗓音”(voce bianca),就彷佛视觉和听觉在这一点上有“通财之谊”(Sinnesgütergemeinschaft)。
各种通感现象里,最早引起注意的也许是视觉和触觉向听觉的挪移。我们的《礼记•乐记》有一节美妙的文章,把听觉和视觉通连。“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孔颖达《礼记正义》对这节的主旨作了扼要的说明:“声音感动于人,令人心想其形状如此。”白居易《琵琶行》有传诵的一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
诗人对事物往往突破了一般经验的感受,有深细的体会,因此推敲出新奇的词句。
《乐记》:“上如抗,下如队”,就是韩愈《听颖师弹琴》:“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抗、队”的最好描写是《老残游记》第二回王小玉说鼓书那一段:“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綫钢丝似的,抛入天际。……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廻环转折。……恍如由傲来峯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及至翻到傲来峯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峯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峯半中腰里盘旋穿插。……愈唱愈低,愈低愈细。……彷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样笔歌墨舞也不外“听声类形”四字的原理罢了。
《儿女英雄传》第四回:“唱得好的叫小良人儿,那个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正是穷行极致地刻划声音的“脆”。王维《过青溪水作》:“色静深松里”或刘长卿《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寒磬满空林”和杜牧《阿房宫赋》:“歌台暖响”,把听觉上的“静”字来描写深净的水色,温度感觉上的“寒”、“暖”字来描写清远的磐声和喧繁的乐声,也和通常语言接近,“暖响”不过是“热闹”的文言。
通感很早在西洋诗文里出现。例如荷马那句使一切翻译者搔首搁笔的诗:“像知了坐在森林中一棵树上,倾泻下百合花也似的声音。”(Like unto cicalas that in a forest sit upon a tree and pourforth their lily-like voice.)帕斯科里的名句:“碧空里一簇星星啧啧喳喳像小鸡儿似的走动”(LaChioccetta per l’aia azzurra/va col suo pigoliò di stelle),和我们诗人的“小星闹如沸”、“几个明星切切如私语”也差不多了。
《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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