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ood Idea NO.42

(Only in Chinese)How could architecture extend human’s boundary as a prosth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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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景人,主体人,半机半人
——人类学对建筑学的启示

 

窦平平
剑桥大学博士
南京大学副教授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客座设计导师
LanD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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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超前思维的英国建筑师塞德里克·普赖斯(Cedric Price)在20世纪60年代便说道,“对于一个空间问题,新建房子未必是最佳对策。” 60年代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我们现在觉得炙手可热的Cyborg概念便诞生于那时,那是人类对外太空的认识获得突破的年代。

Cyborg,赛博格,半机半人,技术、生物与文化的混合体。Clynes和Kline于1960年发表在《宇宙航行学》(Astronautics)杂志的“赛博格与空间”(Cyborgs and Space)一文中写道——“改变人类的身体机能去适应外太空条件,比在那里营造地球般的环境要可行得多。”其实,赛博格离我们并不遥远,运用即便现在看来很基础的技术来增强身体物理性能的人都可以算是,比如安装了假肢的、心脏起搏器的,甚至戴助听器的、隐形眼镜的。(好了,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正在看一篇赛博格写的文章。)

传统建筑学的成果,闪亮的新房子点缀着作为配景的小黑人,这些人在合适的地方做着合适的事情,形影瘦削抽象,干净画面中连光线角度不合适时的影子都显得多余。然而,真实的空间体验是怎样的?柏林的艺术家Larissa Fassler创作了一系列作品,融合城市学、人类学、社会学视角,表达了在建成环境中真实丰富的主体行为和感受,如同画面呈现的一般——“这个楼下风很大”、“这个台阶突然高出一截”、“我找不到路了”——总之一团乱。

▼Kotti , Larissa Fassler, 2008.

英国建筑理论家Jeremy Till和建筑师Sarah Wigglesworth夫妇在设计他们的梦想之家前花了两年时间构思,构思的结果呈现为一组戏称为“餐桌礼仪”(Table Manners)的图解——梦想之家不应是完美的,而是能够承载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无法预知的行为。如同晚餐过程中觥筹交错之后的杯盘狼藉,是创造性栖居的体现。

▼Table Manners, Sarah Wigglesworth and Jeremy Till, 2009.

建筑师设计自宅总是很有趣的。Lunuganga是杰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在跨度长达四十年间逐渐完成的作品,没有一次性的完整的设想,而是逐步兼并、在过程中设计、改造与加建、种植与布置的一连串实验过程,如同一场真实的建筑拼贴。密密匝匝的平面绘制的是场景化的生活,如同内向的迷宫,没有明确的外部形式,只有无限延伸的内部空间。在这张图上,丰富变化的铺地、带有历史和文化记忆的旧家具、恣意生长着的植物、位置和形状合宜的地毯……都获得了应有的重视和表达。

▼Ground floor plan of the 33rd Lane Residence/Lunuganga, Geoffrey Bawa, 1985.

上面这几个案例,虽然着重点仍在空间,但其中的人,即使并没有出现,不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不再是配景,而是主体。从生物和文化的角度对人类进行研究,我们称为人类学。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多多少少觉得这几个案例有着人类学的色彩。如果说建筑学是一种文化在栖居的过程中将技艺具体化的学科,那么它应当是当代人类学最重要的依据来源;如果说人类学记录人类行为模式,那么它反过来应当是对建筑学最有意义的工具。当然我们更为关心的是,人类学可以给建筑学什么启发?

有一位建筑师很早便做了这样的事情。日本的今和次郎(Wajiro Kon)从民俗学视野下的民居田野调查开始,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观察和记录灾后重建,见证了最基本状态的生活行为,从中发现了幸存者们本能的创造力,并发展出了日本的一个现代学派——“考现学”(modernology)。顾名思义,与“考古学”相对,“考现学”基于对现在呈现的实态进行精细的观察和记录,以此来分析人们今天是如何生活的,以及未来将如何生活。在震后,今和次郎又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市正在发生显著变化,转而观察和记录社会大变革中日常生活的物质表达,完成研究包括“银座时尚调查报告”、“本所深川贫民窟附近风俗采集”、“学生宿舍个人物品调查”、“新婚夫妇家庭物品调查”、“东京井之头公园自杀地点调查”。

▼新婚夫妇家庭物品调查,今和次郎

有一位西方建筑师也做了类似的事情,他就是我们熟悉的《没有建筑师的建筑:简明非正统建筑导论》(1964)的作者伯纳德·鲁道夫斯基(Bernard Rudofsky)。不过他不是一下子就想到做这个研究写这本书的,他先做了另一件轰动的事情。1944年他在纽约的MoMA策了个展《我们的服饰现代吗?》(Are Clothes Modern?) ,整个展览就像一篇视觉散文,将传统的民族志物件与当代商业化产品并置,视角犀利,挑战被普遍接纳的时尚品味和行为习惯。例如,他还原了时尚服装和鞋履之下与之匹配的女性人体,荒诞的身形让人忍俊不禁,继而反思,服饰和躯体究竟谁在适应谁?在另一张图示上,他用X光透视般的方式呈现了一位男士身上多达24个口袋和70多粒纽扣,其中绝大多数是无用的,这似乎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一位正装参加鸡尾酒会的绅士穿着。同时,展览暗暗表达了贯穿鲁道夫斯基职业生涯的建筑观——设计当注重个体和群体间的差异和需求,而非试图普适,更非随波逐流。

▼Are Clothes Modern? Bernard Rudofsky, MoMA, 1944

   

   

建筑师用人类学的视角和方法可以做什么?最近受朋友推荐在翻一本书《即将消失的世界:海岛人类学笔记》——两位毕业于米兰理工的意大利学生,在太平洋岛国基里巴斯生活了三个月,通过细致的走访、体察和研究,用图绘和讲故事的方式呈现了那里的生态和文明,让世界地图上浩瀚蓝色中的几个小黑点有了深厚的意义。人类学和建筑学在观察与表达中交织,以人为线索的医疗卫生、宗教信仰、耕作捕捞、娱乐生活,和以空间为线索的民居与教堂布局、学校设置、丧葬流程、水电网络等基础设施,共同拼贴出了一幅陌生又真切的图景。

▼阿利切·皮丘基(Alice Piciocchi)、安德烈亚·安杰利(Andrea Angeli)著, 刘湃、许丹丹译,《即将消失的世界:海岛人类学笔记》,新星出版社,2018

   

其实很多东西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是正在消失中,只是我们并未在意。比如我们自认为熟悉的纽约中央公园,它并不是在未开垦的荒地上规划修建的。在1857年修建中央公园前,在大约82至89街之间,这里是一个以废除奴隶制后的自由非洲裔美国人为主,混合着爱尔兰、德国移民和土著人的塞内卡村(Seneca Village),是典型的纽约早期社区。可惜消失前没有既有建筑学知识又有人类学兴趣的孩子来过,因此我们今天对它知之甚少。一些人发起了“纪念塞内卡村” (Remembering Seneca Village)计划,我们可以在网站上滑动鼠标,看到中央公园卫星图与塞内卡村测绘图(1856)的叠合。几乎被遗忘的塞内卡村不仅是纽约历史的一部分,也是城市建造史的一部分。知道了这些之后,中央公园的草地并未发生任何物质性的变化,但我们对它的“记忆”已经不一样了。

▼Remembering Seneca Village (https://kentondejong.com/blog/remembering-seneca-village)

以上种种让我们认识到,人类学的视角会让我们对自己、对他人、对所处的世界的来龙去脉更加知晓。那么知道这么多对设计,也就是对未来有什么作用呢?加拿大的Lateral Office事务所一直在探索建筑、景观与城市学交织的设计策略,着眼于不可见的“关联”,而非仅仅是物质化的“基地”。他们为生活在极地的因纽特人设计了一系列在极端环境中采集食物的小房子,设计的过程是一份详实的地理、气候、生物、人类的生态系统研究,以图表的方式清晰呈现,最终落实为一组形态各异的轻型小建筑。建筑的形态体现着自然环境、食物链与人类需求的博弈,既古老又当代,它们在冰天雪地里像一群被建筑武装和增强了的人类。

▼Arctic Food Network, Lateral Office, 2011-12

因此我现在想说的是,建筑学如何正视“人”作为空间的主体,继而以延展他/她的能力、增强他/她的体验为目的?这需要对既有的视角、原则、方法、美学体系、评价标准进行改变。当代建筑学需要在类型层面发生变革,这是公认的,那么仅研究建筑本体肯定是不够的,甚至是偏离的,而是应当关注建筑的主体——人。这是人类学给建筑学最大的启示。

我们可以看看三个不同时期关于手臂功能延伸的探索。首先是文艺复兴时期,在修道院和大学里学者们用一台巨大的木轮机辅助读书。因为书很厚重,同时翻看很多本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于是当时的人们发明了这个颇具空间感的“阅读机器”,省时省力。

▼Reading Machine, Agustino Rameli, 1588.

然后是20世纪初,战争造成的灾难和创伤催生了科技的创新,以钢和皮为主要材料的人工手臂弥补和延展了受伤手臂的功能。昂贵但更加坚固的材料,结合更加具有延展性的材料,共同模拟人体。

▼Orthopadische Behandlung Kriegsuerwundeter (战争创伤矫形治疗), 1915

最后是当代,看似柔软但十分有力的充气手臂。造价低廉,只运用了基础的充气织物、送气机、阀门和塑料管,通过控制送风来控制动作和力度。然而建筑师往往会依然青睐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个,这或许就是这个学科的障碍。

▼Inflatable Hand / Soft Arm, Otherlab, 2011.

有的建筑师很早便突破了障碍。维也纳先锋派建筑团体Haus-Rucker-Co在60-70年代实验了一系列假体装置和充气结构。充气结构挑战了布尔乔亚式的审美品味,代之以临时的空间、抛弃型的材料。而头盔或防毒面具般的假体装置增强了人们的感官体验,强化或改变了习以为常的知觉。

▼Flyhead / Environmental Transformer helmets, Haus-Rucker-Co, 1968.

▼Oase No.7, Haus-Rucker-Co, 1972.

这呼应了本文开篇赛博格概念提出者的观点,或许我们应该再次思考一下——从人的需求和能动性出发,延伸和增强人的身体机能去适应外界条件,是否比营造坚固永久的宜人空间环境要可行得多?

周边领域都在进行着变革。在产品设计领域,我们看到如吊灯一般从天花板挂下供人们在公共空间不受周围声音干扰使用手机的Pentaphone,类似一个放大的头盔,内部是吸音材料,同时也避免干扰周围人。

▼Pentaphone, Robert Stadler, 2007

也有已经在各大国际机场和写字楼开始使用的EnergyPod,是整合了机械、电子设备和新材料的一体化躺椅,在嘈杂流动的空间中隔离出一个暂时的、极小的私密休憩空间。

▼EnergyPod, Metronaps

伦敦的时装设计师侯赛因·卡拉扬(Hussein Chalayan)常将新的科技和材料融入时装设计,比如激光射线、LED灯、塑性材料、水溶性材料、自动化机电装置,让T台走秀成为表演艺术与科学实验的结合。他用科学、技术和建筑化的元素将人体与服装整合,建构了围绕文化和人类学的多重叙事。

▼Geotropics, Hussein Chalayan, 1999.

▼Animatronic Dresses, Hussein Chalayan, 2007.

   

建筑早已如同假体一般,是人类身体的技术化延伸,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文化的,而是赤裸裸的人工的。而建筑师却总有一股回归自然和本初的乡愁。在机器时代的巅峰,人类将自己的身体送往了外太空。今天,在一个多世纪的电子信息技术的推进下,人类已将自己的中枢神经系统延伸至全球各个角落。空间和时间不再具有传统的意义。视觉、听觉、触觉逐渐让位于虚拟空间中的感官体验。人类的身体不再是单纯的生物体,而是浩瀚的数字记忆海洋中的载体。

建筑如何在这个层面建构意义,增强人的体验,延展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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