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ood Idea NO.49

(Only in Chinese) Discussion about how design could reply to people’s use of architecture.

Project Specs

 

创造性地应对使用

 

开题人窦平平
剑桥大学博士
南京大学副教授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客座设计导师
LanD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更多关于她:Pingping Dou on gooood

本次参与讨论的嘉宾为:(按姓名字母顺序排列)冯路,李虎,林君翰,柳亦春,刘宇扬,臧峰,张斌,朱竞翔,庄慎

 

作为建筑师,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建筑在建成后,短时间内或一段时间后,被使用者改变的境遇。从作品创作也就是美学的层面,这是一个不愿意被触及的话题。但是从空间使用也就是社会层面,这并不是一种消极的现象。建筑师能否更加主动地和创造性地应对这种现象?

设计理所当然是考虑功能的。但是功能涵盖的主要是需求,将需求当作生成的前提,与“使用”还不能完全等同。那么与“使用”密切相关的建筑特质有哪些呢?并没有多少。在《词语与建筑物》一书中,英国理论家阿德里安·福帝就曾指出,建筑语汇中最丰富的部分是用以描述对建筑的物理特质的感知的,试图去联系社会特质时,立刻暴露出语言的贫乏。

社会内容进入建筑学的评价体系是很晚的,从19世纪才逐渐开始,也可以说是与现代主义建筑的萌发同步的。当时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拉斯金在《建筑的七盏明灯》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建筑的社会性体现为建筑物上面的劳动所显示的价值,比如立面雕花细部的鲜活反映出工匠雕琢时的投入和愉悦。工艺美术运动的先驱威廉·莫里斯进一步强调,建筑物是劳动的物化,因此通过它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制作者的活力和自由可以衡量出它的社会质量。

1920年代,受到大规模生产的新技术的影响和启发,对于德国新建造派来说,建筑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是通过建筑生产的重新组织来解决的。“技术受意识和责任指导,通过集体的合作最终达成相互关联且依赖的深度凝结物。在行动中实现,并为大众代言。”——这是包豪斯的隐含原则。密斯1924年在《工业化建筑》一文中写道:“我相信建筑的工业化构成了我们时代的核心问题。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完成工业化,那么社会的、经济的、技术的乃至美学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虽然重点在现代工业手段,但至此仍然顺应19世纪的认识,也就是认为建筑学的社会性植根于“生产关系”之中。

然而有关建筑学的社会内容不仅在生产关系之中,也应在使用过程之中找寻表达。那么如何将建筑学宣称代表的“社会”从概念化到具体化?或许让人难以置信,“用户”和“使用”是最迟出现在现代话语中的术语,大约1950年代才开始广泛应用。“用户”是无名氏,是建筑实际的使用者,也是不参与制定设计任务书的人。60-70年代在欧美福利社会的推行下,才诞生了一系列对“使用”的重视和探索。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的《模式语言》通过对建成环境的研究,识别出哪些是生机勃勃、吸引人的建成空间特质,哪些是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荷兰结构主义建筑师赫曼·赫兹伯格认为空间和语言一样,都无法被个体左右,而需要在公共交往中经由共同的使用达成共识。

说了使用,才能说使用中的变化。我们暂且称积极应对使用中的变化的建筑为具有灵活性的建筑。格罗皮乌斯在1954年的一段宣言是关于灵活性最早期的论述之一——建筑师不应视建筑为纪念碑,而是盛纳他们所服务的生活之流的容器,他的概念应灵活可变到足以为我们现代生活的多姿多彩创造出一个合适的背景。纵观当下,愈发复杂多变的使用状况理应让灵活性成为建筑的一个积极属性,然而,这一并不新颖的概念似乎从未成为建筑学中主流的评判标准。困难也可想而知,建筑师设计时设想的当然是人的使用,然而建筑师的介入恰恰在使用开始前就停止了,这使得建筑师只可能通过假想进行预判,不免导致这样或那样的一厢情愿。

我们也可以说,建筑空间并不是元创造,只是整个社会庞大的生产与消费系统中的一环,以选取和整合的状态呈现,因此它的整体性在物质上和时间上都是相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建筑的“使用”并不是从交付的一刻开始的,建造的过程本身也是各种各样的“使用”。

那么,如何将对“使用”的考虑纳入设计思路和评价体系?我暂且能够想到但绝不限于以下这些类型——

盈余式:提供比需求量更多的且不精确定义的空间,包括布局和层高,像宽松的衣服让相当程度的可能性得以施展。传统建筑,不论西方还是东方的,都具备这个特质,不过在当时并不是这个目的。当然空间本身就是有经济代价的,这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具备可行性。

切换式:在空间非常有限的情形下诞生了切换式,利用各种可变构件和机械机关,比如推拉隔墙和折叠家具等,提供空间复合使用和选择切换的可能性。不过来回切换模式的空间需要与之匹配的生活方式。

多价式:与切换式相对的一种方式是营造稳定的、识别度高的形式,同时提供模糊的内部空间,允许解读空间的多种可能性。客体空间不变,但空间的使用和组织方式灵活多变。从赫兹伯格的多价空间(polyvalent space)到库哈斯的通用空间(Generic space)都是在探索这样的方式。

体系式:随着工业化的进程,预制标准构件和体系化建造使得建筑可以如大型产品一般被选购和定制。体系式主要出现在公寓和办公建筑等空间单元性强的类型中。从日本的新陈代谢派、英国的建筑电讯派等的乌托邦设想,到荷兰SI、日本KS住房体系等的推行,都是在探索体系灵活性。值得注意的是,系统本身的迭代速度很快,而建筑寿命相对较长,这之间的不匹配导致部件更换的便利无法阻挡整体系统的迭代出局。

临时式:针对周期性或偶发性的城市事件需求,提供移动式或是快速搭建式的建筑,营造临时性的场所。

未完成式:将建筑主动置于未完成的状态,让未完成本身成为一种形式策略,邀请使用者共同参与形式的塑造。这种策略通常与低造价的条件联系在一起,比如智利建筑师亚力杭德罗·阿拉维纳的Elemental系列住区。

部分式:面对当下的很多设计条件,对于完整性的追求已经显得没有必要、无法实现、甚至不合理。建筑越来越适合成为一个“部分”,既是城市物质空间连续体的一部分,也是虚拟空间与现实空间共同构成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再追求完整,也不再待完成,让“部分”就成为常态。没有了固定和固化的整体形态,对于日后的变更自然更加包容。

或许面对当下的社会条件,对容纳“使用”的重视再次具备了必要性?也或许建筑学的很多特质本身就在“有用”和“无用”之间,对“使用”的考虑是先天的悖论?分析“使用”究竟能否带来脱离设计成规的解决之道?


 

讨论者按姓名字母顺序排列

 

 

冯路
谢菲尔德大学建筑学博士
无样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Wuyang Architecture on gooood 

后使用时代

建筑的使用,从来都不是自然而然的。在当下,建筑师面对“使用”的最终困境,既不是有用与无用的争论,也不是功能与需求的矛盾,而是“使用”本身不再依赖于“设计”的实现。

很多时候,我们喜欢例举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提出的“坚固、实用、美观”三要素以证明建筑存在一种天然而朴素的真理法则。然而,维特鲁威著作《建筑十书》献于凯撒大帝,其意图在于指出城市建设及建筑设计需遵循与信仰、历史、社会文化密切相依的艺术和伦理法则,以此匹配罗马帝国之荣光。在所谓“三要素”之前,书中明确地提出建筑立足于秩序、设计、和谐、匀称、适当、经济六项基础原则之上。而如果依据Morris Hicky Morgan 1914年的英文译本,通常所谓的“实用”,拉丁文Utilitas被翻译为英文convenience。根据文中之意,中文翻译为“适宜”更为恰当。文中这个词指的是建筑处理艺术、时代和技术的问题时不影响和干扰对建筑的使用,而用于防卫、宗教、日常生活的不同种类的建筑应该恰当地体现这些不同的用途。因此,维特鲁威所说的“实用”,并非在于建筑物庇护身体的自然属性,而是建筑作为社会之物的投射。

列菲伏尔和福柯对于空间的精彩讨论,已经揭示了空间使用背后隐藏的社会现实机制。如果前者从具有社会总体性的空间生产中揭示了空间抽象化和使用者的抽象化二者之间的共生关系,那么后者对于空间作为规训工具的分析则无情地说明了那些习以为常的个人行为只不过是对权力规则的服从。在当代都市生活中,就建筑空间而言,所谓的使用模式在很多时候也许不过是生产效能、消费欲望和各种各样的权力意志的实践。而所谓的用户实际上也不过是劳动者、消费者、规训者或被规训者所组成的抽象化群体。与此相对,具有个人主体性的空间使用,由身体的空间实践而走向差异,被认为是抵抗单一的“使用”机制的唯一理想途径。

无论是早期设计中对于灵活可变的空间使用的追求,还是近年来对设计过程中用户参与的日益关注,都呈现了建筑学面对日益无法把控的“使用”状态的挣扎。如果说,在维特鲁威以及其后漫长的古典时代,建筑学依赖“美”作为政治、宗教、技术和社会文化的纽带,建构了自身学科知识与社会总体的一致性,与此同时,也建构了设计和使用(对设计的实现)完整统一的专业伦理。那么,在当代,无论是作为生产消费链条的一部分,还是作为规训机制的一部分,对于建筑空间的“使用”都无法再简单地局限为传统型“设计”的实现。在异常强大的“使用”机制面前,建筑师的“创造性应对”如果依然幻想通过设计的主导而“解决(使用)问题”,都将无法避免地走向失效,而建筑师最终面对的依然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问题:顺从还是抵抗?


 

 

李虎 
OPEN建筑事务所创始合伙人(OPEN on gooood

功能之外的功能

真正的虚无并不存在,即使绘画、诗歌和空气也有它的功能。

绝大多数的建筑设计起始于对某些功能的需求或者期待。

功能有强有弱,有虚有实。

设计的过程从某种层面上就是一种对功能的主动设计,对人在建筑内使用与行为状态的想象。

同样一个空间,可以提供独处的安宁,也可以创造人与人的相遇,这不是一种矛盾。

功能不是一个固定的定义,一个火车站或者一个银行、一个工厂、一个仓库可以在几十年后成为一个精彩的文化场所,办公楼演变为公寓,家里当然可以办公,办公室可以融入一个游乐场,功能性最强的卫生间和楼梯间一样可以藏着惊喜……

功能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一个门把手,一扇窗,一步台阶都应该很准确舒适和耐用,一个建筑与城市内的动线,应该是经过严密思考的。

建筑的功能是真实的,而不是一种虚构的故事,如果可以虚构,也不需要建造,唯有真实才有意义。

对于建筑设计的工作,有一种格外有意义的功能,是功能以外的功能。

原本的功能可以通过设计来拓展出更多的可能性;

原本的需求里并不存在的功能,可以通过设计来植入,带来新的意义;

原本的功能可以通过设计而发挥出意料之外的、或者超越其上的功能,无论是对于所在环境还是城市与社会。

这是设计的意义所在。


林君翰 John Lin
城村架构创始合伙人(Rural Urban Framework on gooood

我们不如换一种角度理解建筑。我们以前看待建筑的方式都是将它当作设计的产物。其实我们不如将设计看作是一个合作的过程。

我很想谈一下我自己做过的一个失败的建筑。我觉得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实验、想要创新,那就必须去谈论自己的失败、并从失败中学习。我认为自己做过最失败的一个项目,是陕西石家村的“四季一所房子”。从这个失败的项目中我不断反思,并总结出了很多经验。虽然我说它是我设计生涯中最失败的作品,但其实从设计的角度来讲,它是很成功的——这个项目赢得了很多奖项,同时它的设计理念也影响了很多建筑师。但它的失败在于,现在这个房子已经被废弃,没人住了。每每想到这个项目,我就会很惊讶于它所面临的处境,因为其实当初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们对设计和预算都是有非常精准的控制的。

当时一个香港的慈善机构资助了我们做整个项目,所以其实在设计上我们对它是有全部决定权的。但是在设计建造的过程中不断出现了许多政治上的纠纷,最后村子里没有办法决定哪户人家入住这个房子。作为设计师,我们的初衷是想要给村子带来福祉的,但是我们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当然,我们对这个房子最后如何使用的态度是很开放的,最后他们把这个房子变成了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同时当地妇联也把它用作了一个给村里的女性进行草编产品制作的工坊。到此为止,这个设计在使用上都是很成功的。但后来资助我们的香港慈善组织停业了,并且在他们内部产生了很多政治上的矛盾。然后一切就不知怎么的失去控制了。从那时候开始,我非常强烈地意识到,在设计和交付使用的过程中,所有我们未曾预想到的、需要我们妥协的问题,我们都应该用一个积极的态度去看待它们——我们应该拥抱这些问题,而不是抵触。因为妥协才是一切政治参与的基础,也是所有利益相关方协商过后最终能导向的结果。

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学会妥协在建筑中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精神上拥有所有权其实对于建筑的社会性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柳亦春
大舍建筑主持建筑师(Deshaus on gooood

作为建筑师,我们或许都有这样的经验,去为自己找一处办公室,通常本不是为办公而准备的,却有着意外的惊喜。比如有钢或者木的屋架的仓库,或者有拱的厂房,等等,这些看上去和使用本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你反而珍视它们,倒是正儿八经的写字楼,怎么也不想搬进去。可见功能、使用,与空间及至建筑之间,并非那种线性的讨论关系。所以,作为建筑师,你设计的房子被使用者改了空间,或者改了别的用途,这是经常遇到的情况,这和这个建筑设计的好与坏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好的建筑本就应该是体用合一的,关键是我们如何理解“用”,以及如何处理“形式”与“使用”——也就是“体”与“用”的关系。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体”与“用”本就是相对应的。“体”特指形成状态,“用”则指功能状态。早在公元三世纪时,王弼注解《道德经》,即以“体用”阐述生生不息转化的理念,“体、用”即“呈形”与“功能”之不分。“呈形”与“功能”也即一个物的“为何”与“如何”。我以为这对我们理解形式与功能,以及如何展开建筑作为物的设计有着深刻的哲学意义。在建筑设计中,是功能引导设计,还是设计符合功能?不同的角度表现形式会很不一样。我们通常说设计要“得体”,意为通过创造一件东西,让其能够符合它所存在的基本条件以及相关条件的整体性。这就说明一个建筑的建造,有方方面面需要照顾的内容,比如历史的、场地的、使用的,等等,建筑师要做的,如果他的目标是一个“高级”的建筑,当然不止使用的目的。而不同的建筑师,也会选择从灵活使用出发的或者是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等等不同的做法,是否被使用者认同还是要看沟通的结果。我记得筱原一男的“白之家”中有一棵独立的木柱,多年以后女主人不经意地依靠着这根木柱的姿态,就是人的身体愿意去适应一个友善的空间的证明。而阿尔多·罗西更是欣赏一栋建筑物的概念中可以有着某种不变和纪念性的品质,不管它在不同时代的具体用途如何,这样的建筑就像一块岩石,它可以基本上在不同的时代里没什么变化,任凭各种用途在它的身上洗来刷去。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建筑。这也包括那些哪怕只是使用了几天就拆除的建筑,如果它仍能让我们难忘。


 

 

刘宇扬
刘宇扬建筑事务所 创始人/主持建筑师(Atelier Liu Yuyang Architects on gooood

在我事务所的介绍文字里,我写过这么一段话:建筑空间的使用与实用性,一方面反映了人们内在的需求与欲望,另一方面也界定了建筑的本体价值。恒变与不变的用途不仅是建筑真正存在的理由, 也是建筑之美的根本条件。

我很推崇的一位日本学者柳宗悦认为,民艺之美与“实用,大量,廉价,寻常”的平凡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制作这些器物的匠人们,通过长时间的投入和改善,为了追求正确的工艺,而表现出近乎宗教的虔诚态度。而恰恰是这种虔诚,使得人与物,用与美,都带着服务的本质,神性的关联,和高尚的意义。

建筑师的日常工作,实际上正如这些匠人,对每一个空间、每一个细节,尺寸、材料,仔细地思考与打磨,对他的业主和未来的使用者的态度亦是负责而虔诚的。空间的使用经常会产生变化,而建筑师对功能的设想,往往无法维持最初的设想。因此,重新定义何谓使用变得关键。在我看来,使用, 并非由既有的功能分区来界定,而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场所,通过我们实际的行动而产生。

我曾经思考如何对我做过的项目进行归类,结论是必须舍弃传统的功能类别,如住宅,办公,美术馆,酒店等。最终,我采用了五组的动词来界定不同使用行为或行动的原点和它带来可能性,它们分别是:启发(to inspire, 学习(to learn), 建造(to build),  联结(to connect),  复原(to restore)

启发,是显露来自于人,自然万物与圣灵天赐之美,精神,力量与智慧。这是最本质的美术馆,或者教堂空间。

学习,是对已知世界的延展,对未知宇宙的探索。这才是我们设计学校、幼儿园的根本目的。

建造,是反映人类生产有形物品与无形思想的本质需求,同时,创造了潜能与真实价值。这里的建造对象指的不仅是物质形态和物理空间,更是人的劳作与社会生产的最终呈现。

联结,是社群与理念的集散,物资与服务流通。所有的基础设施,不都是为了联接?

复原,是时间与空间的锚固,是身体与心灵的庇护,是休憩,是修养,是物质与能量的补给, 是重新找回原点与初衷。这也是我们设想一个家、一间酒店,应该有的打开方式。

我在我工作室的二楼,留了一间房做为图书室。我花了近一年,才把这不到20平米的小房间设计和监造完成。在这里面,除了有我自学生时代就开始收集的各类建筑书籍,还有一扇面向邻居树林的窗。这扇窗前有张我夫人设计的书桌。这是一张可以让人坐着并望着窗外什么都不做的书桌。它在这个空间里很重要,因为发呆,才是这个空间重要的使用功能。


臧峰
众建筑 联合创始人/主持建筑师(PAO on gooood

更快!更宽!更灵活!

相较于建筑设计,“使用”一词更经常出现在产品设计语境中。

建筑设计的需求常被简化为说明功能的任务书,设计重点被放在:1. 制造奇观,2. 建立个人设计语言,3. 简单满足业主方需求。

一般的设计流程是:需求发现->设计->实施。

而斯坦福D School推荐的“设计思维”倡导的设计流程是:同理心->需求定义->创意->制作原型->实际测试。

与传统建筑设计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1. 同理心。一是从使用者更深层的需求出发,而不只是满足功能,二是以社会的角度(更多人)理解这种需求。社会性能够进入设计过程的方法。
2. 视觉化的试错。制作原型与实际测试的过程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原型->测试->反馈->原型->测试->反馈…的过程。这其实意味着修改设计的同时,结果要被看到,以此影响更多的人,产生积极发展。

建筑由于成本高,体量大等原因,往往测试过程仅为效果图和模型,或者实施过程中的局部材料封样,非常难以在实际使用过程中更新和提升,每一次更新都是巨额资金的再投入。

众建筑目前的方法可以被理解为三个“更”:
更快!利用轻量级的方式(活动/展览/样品),让设计快速落地,投入使用,获取反馈。在成本可控的前提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更新设计。(这是一种及早失败的态度。)
更宽!扩大设计的范围。让设计参与到运营、经济运转、政策落地、技术实施的整个过程中,在整个过程中都利用设计积极参与,积极确保结果的有效。
更灵活!设计一个系统工具,而不是一个固定的结果(鼓励更多人以更加灵活的方式参与空间变化)。使用者可以通过系统化的架构参与设计的过程,根据不同的情况,决定不同的结果。当有使用反馈时,调整设计的过程也更为快速。

举两个例子:
众行顶(点击这里查看更多)
最初是为普雷斯顿市永久性公共建筑寻找可能性而设计的测试工具。用低成本材料快速制作样品,立即投入实际使用,并且在反馈中不断升级。众行顶没有固定地点,可以随意一栋;没有明确的功能,满足多种需求;鼓励使用者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插件家(点击查看更多:小樊的插件家波士顿插件家住宅上围插件家
最初作为领航员计划开始,作为“大栅栏更新计划的一个项目”,探索旧城更新的可能性。
项目需要面对的是土地政策,成本控制,旧城保护等多个层面的社会问题。
单体搭建周期短,而且能够适应办公,居住等多种功能。在实践过程中,插件家逐步脱离旧城更新的社会背景,发展成为独立住宅。(从实验性质的样板,逐步发展成为一套系统化的解决方案。)

面对更复杂的社会现状与问题(存量发展、收缩城市、智慧城市等),建筑设计的方法也应当进化,做出调整。主动将“使用”纳入建筑设计的思考过程中,推动建筑更健康积极地影响社会。


 

 

张斌
致正建筑工作室 创始人(Atelier Z+ on gooood

空间与使用:从具体到涌现

虽然建筑学对于使用的关注是很晚近的事,但如果我们回顾维特鲁威《建筑十书》中的六艺,其中起码有布置Disposition和经营Distribution这两项和使用相关。而这两个历史悠久的概念其实直接进入到晚近关于空间内容Program对于建筑设计的推动的讨论。而“空间与使用”的话题其实是一个关于精确性和模糊性的关系的话题。

致正建筑工作室Atelier Z+近廿年以来的实践和研究一直关注“空间与使用”这一话题,以及具体社会条件下人与空间的关系问题。我们早期的实践以“具体性Specificity”来回应这一话题,更着重于对于精确性的探讨,即通过对于项目具体条件和潜力的挖掘来探讨特定的空间使用方式,形成精确的设计内核,进而物化特定的空间与氛围,鼓励潜在的空间使用状态的达成,以及建筑与社会的互动。同时,寻求建筑与具体场地、景观的精确锚固关系,寄希望于通过未来使用者的身体体验使建筑成为场地特质的积极诠释者。

这在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C楼这样的特定社会条件项目中获得了预期结果,我们在十数年中目睹了空间内在关系被使用者吸纳与共存,以及使用者和这些空间的良性互动。但在大部分项目中都由于关于Program的社会协商的缺失而使空间意图无法与潜在使用形成良性关系,进而令设计的精确性无法在真实社会条件下发挥作用。

正是由于使用者的空间实践也是空间生产的重要一环,且对于我们理解空间的运作机制十分关键,所以近年来我们通过持续的对于工人新村、旧里棚户、近郊村落、老旧商厦等上海典型日常空间的研究来认识与理解空间与使用的矛盾,以及使用者主体性在空间实践中的决定性作用。我们的工作环境决定了Project的讨论永远会在Program之前,而这些系列调研会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城市的空间机制,以及如何用研究型的Project来介入空间与使用的矛盾性的探讨。而随着近年来社会经济转型中多重主体相互交织的内涵、功能、结构都不同于以往的新的空间需求的产生,我们以“涌现性Emergence”来积极介入各种新型空间与体验的创造,并在当代中国日益复杂的空间生产关系中来持续空间与使用这一基本问题的探讨。新近完成的上海浦江东岸贯通中的望江驿系列就是这一尝试的代表,我们用最小变化(对地形最小扰动、材料与构造的最少选择、最小化的体积)的标准化轻型超快速建造回应了上海这一最重要的大尺度公共空间基础设施中对于容易暴露于市中心高密度环境的众目睽睽之下的被看的使用者的必不可少的友好遮蔽的需求。我们见证了在这些驿站的屋顶和地板之间延展的内外空间接纳了城市中各个时段的匿名的各色人等的自由穿行与休憩,让这一现代都市的工业化生产的精确的冷的建筑迅速融入有温度的日常化都市生活,人们在其中领略江景,既交叉又不混合,既相容又不稳定,陌生、客气、路过、好玩、独处、会友、亲子、专注、阅读、无聊、沮丧、发呆…这些足够都市化的模糊的生活行为都可以被驿站空间所吸纳。同时,我们也有机会看到多种社会力量和志愿者加入和望江驿的公益化空间运营,出现了文化直播、书屋、主题展示等的线上线下空间的植入,培育了有社群粘度的在地社区感。在这样一种对于富于“上海性”的城市公共性的创造中,对于物质性、身体性、主体间性和匿名性的探讨都主动地参与到对于“空间与使用”的回应:我们以一种灵活的具有一定自组织性的空间结构介入场地,与外部环境构成共生的间系统,并接纳使用的多样性与自调节。


 

 

朱竞翔
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Zhu Jingxiang on gooood

在过去的10年中,我领导的团队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支持下,利用有限的资源尝试去做出了一些具有原型意义的建筑工作。它们不仅和建筑系统、产品发生关联,也属于对具体用户、具体使用场景的响应。其中包括大规模震后救灾、应急重建、偏远地区援助、非常困难地点建造、远程建造、超快建设等等。

在这个过程当中,如何方便地建造和如何由建造自身带来品质是是创新的焦点。使用还不是团队关注的头号学术议题,但它不可避免的是用户最为关切的问题。

在这个方面,团队的方法首先是聆听,通过直面沟通或者对话明白用户需求,但是由于我们不可能与用户长期共同生活,来体察所有的细微之处,因而我们会强调有一个架构的安排来允许用户的介入。

另一方面同理心非常重要。在学习建筑之前,人们都已经具备了建筑的体验。这种经验可以成为很好的基准,成为理解他人的生活以及切实之需的钥匙。

之后是呈现建筑空间的差异,来引导用户的使用。光线、颜色来强化空间的物理特性,带来气氛与启发,可以使得用户自觉地使用空间。

如果要维持建筑空间的灵活性,那么在差异当中,则要留有一些共同之处,例如尺寸、开口的方式、选材。这种相似性会带来功能转换的可能性。

房屋移交之后,不可避免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有时往好,有时向坏。有时近于设计师的构想,有时令人大吃一惊。对于前者,我们会感恩,对于后者,我们需要接受。无论如何,建筑都产生了设计者和用户长期对话的机会。

中国还处于激荡的现代化过程当中,很难指望用户的使用能稳定下来。甚至完全无法预测它将存在多久。我们并不奢求房屋不变,而是希望通过迭代项目,经由使用,看到背后改变的力量是来自于生活,还是来自观念?来自于政策,还是来自于经济?来自于群众,还是来自于个体?来自于还是非结构的设备、用具、家具,还是来自于不可改变的结构基础?

当这种科学的思维和的迭代的方法来介入使用议题,我们惊奇地发现,创造性就在不远之处:不仅仅是那些非常时期、非常地点的需求会带来变革。很多日常的要求、普通的安排。也会和预算、地点、使用者、使用寿命等等因素联合在一起,刺激新的想法与设计的出现。


 

 

庄慎
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 合伙人/主持建筑师(Atelier Archmixing on gooood

使用的变化,显然是无法用既有方式设计的,因为既有建筑学的方法并非建立在对于使用变化的认识之上。建筑在时间中的改变是建筑学本身的一个认识的盲点。在既有的建筑学里,没有工具可以有效应对“使用端”的改变,也无法用习惯的固化式的思维,设想能够来预测、掌握真实世界里使用及其变化的不确定性,再次将其纳入为传统建筑学可识别的类型。

应对使用及变化的办法,有的话首先应该认识到建筑的改变是一种自然属性,适应它的是一些方法原则,比如建筑与空间的“调整”与系统的“重置”等。然而“创造性地应对使用”这个话题有价值,其意义不止于手段方式,还可以引出对于建筑学的基础讨论。

如今,对建筑空间使用变化及其引起的建筑改变开始关注,更多是来自建筑学外部力量的推动。我们这一代建筑师,大概都会身处并体会到这样一种社会生产体系的变化过程:一个复杂系统正在走向自身的末期,正努力要跳跃迭代为另外一个新的复杂系统。这样的压力迫使建筑学对自身进行思考。使用与改变正是其中的内容之一。因此思考使用进而思考改变是一种对于日常常识的专业反思,也是一种对于未来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理解探索。

在我们阿科米星(Atelier Archmixing)的工作里,“改变”是设计研究的核心。正是“什么改变了既有的建筑?什么会改变未来的建筑?”这两个问题引导我们的工作与研究。关注改变会把设计研究的注意力引导向空间“使用端”,关心如何从使用状态里获得启示,这与传统建筑设计研究集中于“生产端”完全不同。

建筑学将要面临的问题是未来建筑会怎样改变,它的原理是怎样的,这些改变带来的与传统建筑学价值观与内核之间的矛盾问题会怎样。更重要的是要去进一步提问这样的改变带给我们的世界的好坏。正是基于此,我们认为,当代的建筑学需要有做新的基础研究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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